“小姐醒了!快去禀告老爷夫人!”
丫鬟的欢呼声将黎颖拉回现实。
她回来了。
大魏朝,建安十五年。
港城的一切,像场噩梦。
她用了三年时间,才勉强把自己从那片焦黑的废墟里刨出来。
家里给她定了一门亲事。
对方是江南世家的公子裴长卿。
温润如玉,光风霁月。
大婚那日,他挑开她的红盖头。
“往后余生,我绝不让你受半点委屈。”
他做到了。
他敬她,爱她,将她捧在手心。
可是,伤疤还在。
即便生活美满,午夜梦回时,她依旧逃不开那片火海。
“妈妈!活下去!”
女儿那张被烧得焦黑的脸,无数次在梦里向她泣血呼唤。
“姗姗!”
黎颖总是尖叫着从噩梦中惊醒,泪湿满襟。
成婚第二年,她诞下一个女婴。
产房里,听见那声微弱的啼哭时,她抓着身下的锦被,泪如雨下。
裴长卿把那团软糯塞进了她的怀里。
“阿颖,你看,女儿长得多像你。”
她低头对上了黑葡萄般的眼眸。
已经溃烂的心,被注入了鲜活生机。
他们给女儿取名裴安。
岁岁平安,再无灾厄。
后来,她的五官逐渐长开。
每次端详女儿的睡颜,她都会发慌。
太像了!
微微上翘的鼻尖,笑起来会弯成月牙的眉眼,与梁慧珊如出一辙。
这是上天的恩赐,还是她对姗姗的执念太深?
她不敢深究。
黎颖努力宠爱女儿,将全世界最好的东西都捧到女儿面前。
建安二十年。
午后,日头毒辣。
丫鬟们都在廊下打盹。
黎颖独自在庭院里,挽起袖子,用湿帕子擦拭着乘凉用的竹榻。
“阿娘”
身后传来急促又熟悉的脚步声。
她没有回头,嘴角已经漾起温柔的笑。
“安安,跑慢些,仔细摔着。”
女儿没有停下,那双眼里闪过狡黠。
半碗深褐色的冰镇乌梅汤,就这么洒在了青石板上。
飞溅的汁水,弄脏了黎颖的云头绣花鞋。
夏日的蝉鸣声逐渐远去。
女儿奶声奶气地向她撒娇:
“阿娘,这次我故意泼脏了地,开个小玩笑。”
“你可不许再叫我滚远点啦!”
黎颖缓缓低下头。
看着怀里这个温软鲜活的小生命。
她的姗姗
真的顺着她的眼泪,跨过千山万水,阴阳两界,从那片吃人的火海里,一步一步走回来找她了。
“再也不会了”
黎颖跪倒在青石板上,丝毫不顾地上的乌梅汤汁弄脏了她的衣裙。
“安安是阿娘的宝贝,阿娘再也不叫你滚了”
她忍不住放声恸哭。
女儿伸出肉乎乎的小手,笨拙地擦着她的眼泪,自己却也哭成了泪人。
“妈妈不哭,姗姗找到你了,姗姗以后一直保护你。”
长风穿过庭院,吹散了多年的阴霾与梦魇。
庭院外,裴长卿一袭青衫,正含笑看着母女俩相拥。
这一生宿命轮回,星光还是落回了她的怀抱。
万重山已过。
她的世界,终于圆满了。
(全文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