6
许乔走后的第一个月,顾淮安开始频繁失眠。
每天晚上躺下来,闭上眼,脑子里就会自动播放一些以前从来没注意过的画面。
去年秋天的一个晚上,他加班到凌晨回家。
客厅的灯还亮着,许乔缩在沙发上看综艺,电视声音调得很小。
他换了鞋问她怎么还没睡。
她说“等你”,然后关了电视站起来去厨房热汤。
他坐在餐桌前喝汤的时候她靠在厨房门框上看了他一会儿。
那时候她是不是想说什么?
他没有问。
她也没有说。
那个沉默的夜晚被他一笔带过了。
可现在那个画面反复出现,像卡带一样来回重播。
她看他的那个眼神,他当时以为是困了。
现在想想,那个眼神里有一点他认不出来的东西。
像一个人在看一个正在慢慢离开的背影。
他起身去了书房,打开电脑查那个外派项目的资料。
项目编号,负责人,目的地城市。
北欧的一座临海小城,冬天很长,夏天很短。
他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,最后还是没有点击查询。
查到又怎样。
她不愿意回来。
他又站起来走到窗边。
外面天已经亮了,路灯还没熄,光照在空荡荡的街道上。
他想起有一次许乔说想在阳台上种点花,他说太麻烦,她就没再提了。
后来他注意到她偶尔会在路过花店的时候停下来看一眼橱窗,然后又走开。
他当时没有放在心上。
现在他忽然想起来,她最喜欢的花是蓝色的绣球。
他不记得她什么时候说的。
可能是某次路过花店时随口一提。
也可能是某次朋友送花时她说了一句“其实我更喜欢那种蓝的”。
他怎么记住的?
他自己也说不清。
那段时间开始,顾淮安总是一个人坐在客厅里。
有时候开着电视,有时候不。
饿了就从冰箱里翻点东西,面饼拆开煮一煮,经常忘记调料包。
吃了也不知道是什么滋味。
有一天打开冰箱的时候,他看见最下层放着一盒切好的草莓。
保鲜膜上贴着一张纸条,字迹有些褪色:“记得吃,别放坏了。”
日期是上个月的。
他撕开保鲜膜,草莓已经有些软了。
他还是吃了,一颗一颗吃完,甜味很淡,更多的是酸。
然后他蹲在冰箱前面,看着空掉的保鲜盒,看了很久。
他忽然想起去年夏天,许乔在厨房里熬草莓酱的样子。
她系着一条蓝色的围巾,锅里的果酱咕嘟咕嘟冒着泡,她回头看了他一眼,说“你尝一口”。
他走过去,她就着勺子喂了他一小口,问他“甜不甜”。
他说“还行”。
她嘟囔了一句“就还行啊”,转回身去继续搅动锅里的酱。
那时候他应该多夸她一句的。
那时候他应该说“很甜”的。
可是他没有。
那天晚上他坐在餐桌前,把剩下半瓶草莓酱也吃完了。
甜得嗓子发腻,但他还是一勺一勺挖完了。